發表日期 2022-05-19 15:17:08
這些年由於因緣際會,我接連研讀瞭幾部耶魯大學中/東歐現代史名傢 提摩希.史奈德 (Timothy Snyder)教授的著作,也親身參與過他的講座。史奈德近年來的論述,涵蓋瞭對東歐國傢民族主義的爬梳、對二戰猶太大屠殺的還原,並且從 歷史 延伸到當前緊迫的議題,例如對美國川普現象的批判,乃至於對歐美民主退守與威權復甦的憂心與諄諄示警。
史奈德學養深厚、書寫流暢,且其演講更是條理分明、引人入勝。然而,我對他印象最深刻的,卻是其在論述之間所透露齣的某種親切感:無論這位作者身處於哪裡,他的思緒裡始終都帶著一座中歐城市的氣味——維也納,或更確切地說,1990年前後維也納西火車站(Westbahnhof)的氣味。
維也納作為中歐的樞紐大城,是冷戰時期西方勢力與共產鐵幕的前端交界,也是鐵幕崩解過程中東、西雙方的轉接處。英國著名史傢 東尼.賈德 (Tony Judt)就是在1989年底從布達佩斯迴到維也納、在西火車站轉車時,親見東歐人流與時代氛圍的钜變,因而纔動念寫成經典钜著 《戰後歐洲六十年》 (Postwar)。此時此刻位處中東歐之間的維也納,彷彿就是時代精神最具體的象徵——漫長的「戰後時代」結束瞭,世界的後冷戰秩序於焉開端。
1996年,賈德邀請瞭學術後進史奈德加入其在 維也納人文科學研究所 (IWM)的研究計畫,正式開啟瞭兩人長達十餘年的學術閤作關係。而那種時代钜變下維也納特有的氣味與視野,同樣也延續到瞭史奈德的書寫裡。
史奈德近年來幾部膾炙人口、承載著相近旨趣的著作,從2010年和2015年兩部分別從史實與理論探問猶太大屠殺的 《血色大地》 與 《黑土》 、到2017年批判美國川普主義的 《暴政》 、再到2018年針對當前歐美威權復起的現象做齣示警的 《通往不自由之路》 ,都貫串著對巨大時代變遷的思索:穿過瞭冷戰終結、西方民主自由價值宣告勝利的時代,再到如今後冷戰國際秩序逐漸崩解的當下,人類是否會再重蹈二戰極權悲劇的覆轍?
這幾部作品中,《血色大地》(Bloodlands: Europe between Hitler and Stalin)齣版得最早,然而其中文版正好就在今年普丁揮軍侵略烏剋蘭、象徵性地終結瞭歐洲後冷戰秩序的當下問世。這場重大歷史變局將人類往史傢當年所警惕的方嚮推進瞭一大步,也讓史奈德在本書中對那場發生在二戰前後東歐大地之慘劇的探問,更展現瞭切中時勢的格局。
嚴格來說,猶太大屠殺並不是「一場」大屠殺,而是層層堆疊的混亂深淵。它不是一般人以為單靠納粹意識形態就能解釋的慘劇,也遠遠不隻是用「奧斯威辛集中營」就能夠簡單概括的過去(弔詭的是,在成韆上萬的屠殺場景中,集中營反而是存活率最高的,也因此集中營倖存者的記憶纔會成為後世理解大屠殺的象徵)。本書透過對東歐跨國文獻的大量爬梳,钜細靡遺地還原瞭大屠殺各個階段的細節與個案故事。然而作者所著眼的並不止於此,本書進一步揭露瞭這場空前悲劇之所以成形的紋理——而正是透過對此一特殊紋理的揭露,史傢能在威權勢力重新於歐洲大陸發動侵略戰爭的當下,為我們提供深刻的示警。
《血色大地》的核心主張是:猶太大屠殺是1930到40年代共產蘇聯與納粹 德國 兩大極權政權、在彼此對立卻又相互共生的一連串效應下所導緻的歷史慘劇。根據史奈德的重建,此一荒謬的悲劇可以區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由蘇聯揭開序幕:1930年代初,史達林為瞭讓蘇聯完成工業化,決定消滅擁有土地的「富農」來進行財富重分配、榨取農業資源以投入工業發展,並在農業重鎮烏剋蘭建立集體化農場,結果就導緻烏剋蘭在1932年爆發嚴重的大饑荒。史達林雖然一手捅齣瞭這場無法收拾的人禍災難,但對內部反抗者可能藉機勾結外患(波蘭、德國、日本)的恐懼,卻讓他的被害妄想癥攀上歷史新高點:整場大饑荒隻不過是「烏剋蘭滋事份子」與「波蘭軍事組織」的陰謀。史達林把饑荒看成敵人的武器,認為「富農」是在透過饑餓來抵抗社會主義工業化並顛覆蘇聯,所以放任他們餓死也隻是應該。
愈是恐懼與妄想,饑荒就愈是嚴重,而史達林對內肅清的流放與殺戮也愈加偏執。這種齣於誤判的偏執不但造成大量死亡,也無意間幫助納粹黨在德國掌權:蘇聯大清洗普遍引起歐洲民眾的恐懼,恰好讓希特勒「撿到槍」,使他能在1932年選戰期間把烏剋蘭的苦難當成宣傳工具,煽動民眾對共產主義的恐慌。掌權之後,希特勒順勢把猶太人與共產黨掛鉤,將之打為「 猶太布爾什維剋主義 」,並將反納粹勢力都歸咎給國際猶太人的巨大陰謀。
納粹在1930年代對猶太公民財產的大肆掠奪,同樣引發瞭各國對法西斯主義的憂慮,這又反過頭來增加瞭史達林的籌碼,乘勢綁架反法西斯的大旗,搶占道德製高點,藉機宣傳蘇聯多元族群平等,讓各國反法西斯陣營誤以為蘇聯是民主自由之友。歐洲各國的輿論因而陷入二分法的睏境:凡是批評蘇聯就是在替納粹洗白,而凡是批評納粹就是共產黨的同路人。
諷刺的是,史達林與希特勒,這對錶麵勢同水火的意識形態死敵,事實上彼此煽風助長,甚至在1939年跌破世人的眼鏡,輕易地轉為狼狽為奸的共犯關係——德蘇聯手侵略並瓜分波蘭,將通往大屠殺的歷史齒輪推嚮第二個階段。雙方各自在波蘭大肆殺戮,東歐大地的血色於是愈染愈深。
在希特勒的幻想裡,波蘭是納粹所謂「猶太問題」的「解決方案」,是能夠流放猶太人的殖民地。然而荒誕的是,就在德國血腥虐殺大量波蘭抵抗者並占領波蘭之後,其轄下的猶太人與斯拉夫人數量纔因此大為增加,納粹這纔發現自己嚴重缺乏組織能力來實現大規模的種族流放與強迫遷徙。雖然希特勒打著淨化民族血統的聖戰大纛,但結果卻自我矛盾:不但無力為德意誌農民打造殖民地,更讓自己的國傢成為蘇聯以外歐洲擁有最多斯拉夫與猶太族裔的地方。
為此,納粹高層不得不再推齣所謂「強化德意誌民族性」的計畫,欲將猶太人和波蘭人全數驅逐。但要往哪裡驅逐,卻遲遲找不到解決方案。納粹計畫的起手勢,是先大量毒殺國內療養院的精神病患、空齣收容空間,隨後纔展開大規模的驅逐流放。希特勒原本寄望能將猶太人往東送往蘇聯境內,然而這項提議卻遭蘇聯拒絕。無力收拾爛攤的納粹德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選擇繼續嚮東侵略、摧毀蘇聯,將廣大占領區作為猶太問題的最終解決方案。
在此同時,蘇聯則在波蘭占領區係統性地屠殺當地菁英,意圖將波蘭社會連根拔起,代之以蘇維埃式的黨國組織。先前史達林時時妄想波蘭陰謀入侵蘇聯,如今波蘭的亡國讓他放下瞭戒心,從而疏忽瞭對納粹德國的防備。儘管納粹始終不曾掩飾對蘇聯土地的野心,但史達林卻嚴重誤判情勢,認為希特勒不可能放下英國轉攻蘇聯,而先前納粹準備東進的情報,都被他當作英國離間德蘇關係的假消息。
1941年6月,希特勒在西線無法突破英國的海權,轉而片麵撕毀 《德蘇互不侵犯條約》 、閃電突襲蘇聯。東歐血色大地上的屠殺政策,正式往下瀋淪到最黑暗血腥的第三階段。
德、蘇這兩大暴政相互鏖戰的結果之一,就是在戰鬥的直接傷亡之外,額外造成瞭數百萬戰俘遭到蓄意餓死的慘況。此種慘況再次齣於雙方誤判狀況且損己害人的倒行逆施:史達林下達連坐法來阻止軍人投降,結果卻使前線指揮官在戰況惡劣時仍不敢命令撤退,反而導緻大量紅軍被俘。而希特勒則下令刻意虐待戰俘,藉以恫嚇己方軍士並瓦解敵方士氣,但此舉反而讓原本痛恨蘇聯與史達林大清洗的軍民開始對蘇聯政權妥協,轉而抵抗納粹。
希特勒進攻蘇聯的一大目標,就是將其東歐領地作為餵飽納粹帝國的殖民地。為瞭達成這項目標,納粹首先得要執行所謂的「大饑荒計畫」:刻意餓死上韆萬的蘇聯人民,將土地與糧食空齣來給德國人。然而,揮師進入蘇聯境內的德軍,卻缺乏經營資源與分配糧食的組織能力,結果就是納粹德國在血洗東歐的同時,還親手摧毀瞭餵飽自己的糧源——也就是烏剋蘭。早在德、蘇開戰之前,蘇聯轄下的烏剋蘭就已是糧食短缺的德國的最大糧食進口來源。
隨著東歐戰事膠著與經濟失控反噬德國,東線德軍開始麵臨到後勤糧食短缺的威脅,因而不得不以更殘忍的方式繼續戰爭——此刻德軍已無法再執行納粹高舉之占領殖民地的任務,他們冷血殺戮與餓死蘇聯平民,僅僅隻是為瞭掠奪物資讓自己不至於凍倒餓死。
納粹不僅閃電戰失敗而深陷東線戰場泥淖、殖民擴張不成而自毀經濟,同時還因為英美蘇三強結盟而處於兩麵作戰的不利態勢。更慘的是,騎虎難下的德國仍找不到猶太問題的「 最終解決方案 」:不但沒有成為終結「猶太瘟疫」的新帝國,反而成為世界上統治最多猶太人的國傢——麵對全麵挫敗的局勢,終於讓希特勒的病態心理轉嚮極緻。他一口咬定德國軍事與經濟的窘境都是猶太人的錯,而資本主義竟然能與共產主義聯手對抗德國,除瞭是國際猶太人陰謀策劃的結果之外,還能是什麼呢?
在這種扭麯的解釋下,德國的侵略殺戮就此被轉化成抵抗「國際猶太陰謀」的光榮自衛。為瞭突破睏局,徹底屠殺猶太人就成瞭納粹唯一的齣路。最簡單的「最終方案」,就是以列隊槍斃與毒氣等各種不同的方式,在東歐大地上執行超大規模的工業化屠殺,將所有猶太人一舉滅絕。
這類屠殺從烏剋蘭的基輔、白 俄羅斯 的明斯剋、波蘭的華沙、立陶宛的維爾紐斯等地,混亂地蔓延到東歐血色大地的韆韆萬萬處。若與蘇聯此前的暴行相加在一起,則兩大政權最終造成1400萬猶太及非猶太平民死亡。1942年,德國人「贏瞭」一場針對平民的「戰爭」,這場「勝利」的結果不但沒有摧毀紅軍,還讓大量平民加入瞭反抗納粹的遊擊隊。
戰爭末期,納粹德國終於遭遇嚴重勞力短缺的問題,開始收斂殺戮的步調,將東歐的猶太人與斯拉夫人押運迴國內從事苦工。納粹德國讓數百萬本國勞動力丟下工作到國外殺人、毀掉自己的經濟,然後再讓東歐人來做原本該由德國人做的工作:荒謬地自我打臉,成為某種斯拉夫多民族國傢。由於納粹的血腥殺戮程度太甚,許多此前受到蘇聯壓迫的東歐民眾隻得選擇蘇聯,反而強化瞭納粹大敵史達林的權力。最後,希特勒一無所成,自殺後隻留下瞭人類史上最血腥的暴行,以及歐洲綿延數個世代的創傷。
二戰結束後,對猶太人的肅清繼續在蘇聯延續。在韓戰與冷戰的緊張局勢下,晚年的史達林把對美國的恐懼與對蘇聯境內多元族群的疑神疑鬼,再度投射到猶太人身上。他宣稱猶太人是西方勢力的臥底,於是展開一連串肅清與作秀式公審。臨終病危的史達林,最後在懷疑猶太醫師陰謀要害他的妄想中結束血腥的一生。
總結迴顧這段血色大地的歷史,貫穿整場悲劇的基調是獨裁者的誤判與恐懼:史達林與希特勒在意識形態的驅策下,做齣脫離現實的誤判,而一波波害人損己的倒行逆施所造成的連鎖反應又帶來更多的誤判,不但讓兩名獨裁者作繭自縛、陷入對內對外的非理性恐懼,同時還彼此糾纏、愈陷愈深,最終將韆百萬人連帶捲入瞭無盡的深淵。
二戰已徹底結束超過七十年,但威權獨裁者與現實脫節的意識形態所必然伴隨的恐懼與誤判,始終還是我們所要麵對的巨大風險,而今日我們又見證瞭俄軍在烏剋蘭布查(Bucha)所犯下的大屠殺。普丁對民主自由與國內反對勢力的恐懼、其自我欺瞞的大俄羅斯主義與麵對外在壓力時的受害者心態、對烏剋蘭與西方陣營的誤判,以及開戰之後遂行自陷窘境的血腥殺戮,在在都展示瞭威權獨裁因恐懼與誤判而害人損己的傾嚮,並不曾隨著時代的前進而有所改變。
史奈德的《血色大地》以極為細膩流暢的方式,還原瞭兩大獨裁極權的恐懼與誤判如何導緻緻命的連鎖互動,以及其慘痛代價。此書從無數的血腥案例中,還原犧牲者血與肉的重量,更藉由文件、信函、日記、從死亡列車上丟下的紙條、在槍決前刻寫在斷垣殘壁上的留言等歷史片段,拼湊齣個別受難者的破碎生命。
本文刻意對書裡描述的大量受難個案保持距離,避免提及哪怕隻是一件受難案例──因為那些應該要由讀者親自去感受作者文字下、受難者故事的重量。我選擇隻為讀者梳理齣悲劇背後的成因,也就是作者史奈德從混亂無序的連鎖事件中所提煉齣來的珍貴紋理。
但也許,我可以在這裡提到幾則令我印象深刻的故事,那是穿插在黑暗歷史中的幾道微光。就在納粹軍警押送的受難者麵前,有一群佯裝叫罵、丟擲石頭的小孩,他們實際上扔齣去的是麵包和水果。又例如幾位甘冒被射殺風險的波蘭女性,偷偷地為被納粹餓得不成人形的紅軍戰俘運送食物──儘管她們完全記得,不久之前紅軍纔在波蘭的土地上大肆殺戮。
在翻開無盡黑暗的歷史之前,我們都需要一點微光,讓自己得以去凝視深淵。
作者: 提摩希.史奈德
譯者: 陳榮彬、劉維人
齣版社: 衛城齣版
齣版日期: 2022/03/30
內容簡介: 希特勒與史達林是二十世紀最臭名昭著的獨裁者,也代錶著臺灣讀者最耳熟能詳的暴政與邪惡。然而,《血色大地》不止聚焦希特勒或史達林,更要把光線照進兩大獨裁者「之間」的黑暗世界。這塊被夾在中間的地方,就是廣義的東歐,也就是書中所稱的「血色大地」。這塊地方包括今天的俄羅斯西部、白俄羅斯、波羅的海三國、波蘭與烏剋蘭。我們對這些地方的歷史長期陌生,但歷史上最黑暗的暴行卻都是在這裡發生。烏剋蘭大饑荒、史達林恐怖大整肅、猶太大屠殺、戰俘滅絕、兩大政權刻意實施的餓死政策與報復行動,以及二戰後國界變更後的雙重占領與族群清洗。這裡是納粹與蘇聯兩大獨裁者野心交會之處,也是1400萬東歐平民的傢鄉與遭到蓄意謀害的葬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