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日期 2/24/2022, 2:38:06 AM
韓信的業務錶現是頂尖的,但韓信的關係攻略一塌糊塗。
於是信孰視之,�a齣�F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
韓信是一個連忍胯下之辱都能忍的人。忍凡人所不能忍,這誰能做到?韓信怎麼說也算是個情商高手。因為他能夠嚴格控製住自己的情緒。
不僅如此,韓信還能做到內心自洽。就封楚王後,韓信並沒有報復那個屠中少年,而是封其為中尉。
召辱己之少年令齣胯下者以為楚中尉。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寜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於此。”
事情過去瞭,就過去瞭。韓信不記恨、不糾結,也不焦慮。睚眥之仇必報,這是當時風氣。但這種低情商的風氣,完全影響不到韓信。
控製情緒,是初階的,心裏有恨卻不釋放恨;內心自洽,是高階的,因為做到瞭心中無恨。“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韓信能破心中賊。而這必須是高情商的修為。
難道高情商的韓信,還搞不定的關係攻略嗎?
高情商,未必是關係攻略的高手。同理,低情商,也未必是關係攻略loser。
劉邦的情商,真心說不上有多高,甚至低得跌破智商下綫。
彭城之戰前,魏王豹已經與劉邦結盟,而且親自率兵,會同漢軍一起進攻西楚。“漢王還定三秦,渡臨晉,魏王豹以國屬焉,遂從擊楚於彭城”。
但是,然後呢?
魏王豹背漢投楚瞭。你可以說魏王豹錯估瞭形勢,是個典型的政治投機分子。劉邦的勝麵大,那就跟著劉邦混;項羽的勝麵小,那就跟著項羽混。
但是,劉邦兵臨城下,這傢夥為什麼沒有繼續投機?甚至,劉邦也給足瞭麵子,派首席說客酈食其親自遊說。然而,啥用沒有。
魏王豹的一席話,讓我們見識瞭劉邦的情商到底有多低:
酈生說豹。豹謝曰:“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耳。今漢王慢而侮人,罵詈諸侯群臣如罵奴耳,非有上下禮節也,吾不忍復見也。”
劉邦的低情商,都能讓魏王豹感慨人生、思考哲學瞭。你可以想象魏王豹在劉邦手底下到底受瞭多大的委屈。
對待盟友如此,對待謀臣,劉邦隻能更是不堪。給劉邦打工,必須先當孫子。不當孫子,這份工就打不瞭。
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耳。”王許之。
蕭何月下追韓信,總算把韓信追迴來瞭。接下來,就要考慮怎麼留住韓信這個人纔。那就拜韓信為大將軍,讓韓信成為劉邦集團的頭號經理人。但是,在這之前,蕭何這個鐵杆謀臣必須對劉邦韆叮嚀、萬囑咐:您可不能像對待我們一樣任性,對待韓信,咱們君臣之禮,一樣都不能落下。
劉邦的情商夠低瞭,但劉邦的關係攻略卻是碾壓級的存在。那麼,韓信到底差在哪瞭?
世界是具體的,而人是活在具體的關係之中的。所以,齣來混社會,首先要管理好自己。控製情緒和內心自洽,都是在管理自己。但,這是首先。
關係攻略的進階,或者說關係攻略的真正戰場,是洞察彆人以及如何與彆人相處。而在這個真正的戰場上,韓信卻一敗塗地。
韓信前後伺候過三任主公。
第一個是項梁,纔華橫溢的韓信卻“未得知名”,簡單說就是籍籍無名,中軍帳裏擺座次,韓信隻能站在外邊放哨。
第二個是項羽,而韓信卻“數以策乾項羽,羽不用”。如果項羽是個笨蛋,那不用就不用瞭。但項羽並不是,起兵八年、曆戰七十,從無敗績。英雄惜英雄,而韓信和項羽卻並未相惜。
第三個是劉邦,到這個時候,韓信終於大展身手瞭。但,韓信是怎麼大展身手的?韓信必須獨擋一麵。但凡把他跟劉邦放一塊兒,那韓信跟項羽怎麼鬧掰,也會怎麼跟劉邦鬧掰。降為淮陰侯之後,韓信留在瞭劉邦身邊,而結果呢?結果被夷滅三族。
所以,韓信的缺點,就是死活也處理不好與主公的關係。
劉邦為什麼一直偏愛盧綰。沒彆的原因,就是盧綰夠忠誠。那是劉邦的發小加鐵磁。大封功臣,劉邦為什麼欺負曹參而封蕭何功臣第一?也沒彆的原因,就是蕭何夠忠誠。處理與領導的關係,首先一點就是忠誠。
所謂忠誠,就是像盧綰那樣當狗腿子嗎?
這麼說太偏激,但起碼的互信總得有吧?韓信和劉邦之間,就沒有這種互信,而是始終互相算計。
韓信那麼大的本事,為什麼不能直接當主公?當謀臣還要與主公關係攻略,多費勁。但能不能當主公,主要看天時。
陳勝吳廣驟然發動起義,這時候,是個人拉齣一支隊伍就能當主公。
盜匪彭越、刑徒英布,這兩個人是黑社會大哥的存在,趕上機會瞭,就能當主公。而陳勝、吳廣這兩個人,更廢柴瞭。吳廣是被自己的部將害死的,陳勝是被自己的司機搞死的。但這種人,也能當一方諸侯。這完全沒有什麼道理可講。
韓信沒趕上,所以隻能仗劍投項梁,然後屈居帳下做瞭一個謀臣。是主公還是謀臣,天時運氣的因素,比能力更重要。
但是,韓信這種人,卻天生當不瞭謀臣、處理不好與主公的關係。這是韓信的一大敗筆。
與領導的關係,是關係攻略主戰場。因為危機與機遇往往聚焦在這對關係上。一個人夠聰明,去未必能夠成功。原因往往不是情商低,而是不夠狠。對彆人不夠狠,對自己也不夠狠。
成大事者,一定要心狠。但為什麼要心狠?
難道這個世界必須是最壞的傢夥爬上權力的頂峰嗎?這個狠,不是道德上的壞,而是攻略上的理性。而理性,恰恰是拒絕人情的。感性,以情感為君王;理性,以計算為君王。
在當時形勢之下,韓信應該怎麼冷酷計算呢?
按照大利益行事,這是一條不變的法則。攻略往往都是對應博弈的。而博弈都是動態的。所以,大利益一定是因時而變的。
韓信在就封大將軍的時候,他的大利益就是劉邦集團的大利益,與組織的利益縫隙非常小。你韓信都是劉邦集團的二把手瞭,還怎麼好意思不拼死效力。而韓信也是這樣做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韓信和劉邦集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還定三秦。
楚漢爭霸初期,劉邦都快被項羽打死瞭。這時候,韓信與組織的利益縫隙依舊非常小。魏王豹可以選,他能背漢投楚。韓信呢?根本沒得選,劉邦死、韓信就得死。項羽不會對韓信手軟。
楚漢爭霸後期,具體是在定趙降燕之後,韓信與劉邦的利益結閤部齣現瞭,而且利益的縫隙非常之大。
乃遣使報漢,因請立張耳為趙王,以鎮撫其國。漢王許之,乃立張耳為趙王。
跟韓信一起北路齣擊的張耳,被封為趙王。張耳相當於從謀臣升級為主公,變成瞭劉邦的盟友。那韓信呢?這時候,韓信一定要為自己考慮。
於是,接下來的故事,一定是爾虞吾詐的冷酷計算,而不是主信臣忠的恩恩愛愛。而此時,韓信的弱點也暴露瞭齣來。
信引兵東,未渡平原,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韓信欲止。
滅趙降燕之後,西楚的主要盟友就剩下一個齊國瞭。所以,韓信的野戰軍一定會奔著齊國去。然而,正當韓信摩拳擦掌的時候,酈食其卻遊說齊國投降瞭。
既然齊國已經投降,那就不能再打齊國瞭,而應聯閤齊國一起滅楚。但,這是劉邦的大利益。韓信的大利益,卻不是。韓信參不透,韓信的首席謀士蒯通卻一語道明瞭。
範陽辯士蒯通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間使下齊,寜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馀城,將軍將數萬眾,歲馀乃下趙五十馀,為將數歲,反不如一竪儒之功乎?”
你韓信是將軍、他酈食其是謀臣。我們費瞭這麼大勁,結果卻讓酈食其搶瞭頭功,“下齊七十馀城”,這誰能忍?
於是,韓信背信棄義瞭,趁著齊國放鬆戒備,一戰破齊國、再戰迫龍且,全定齊國。
到這個時候,就是傻子也知道該講一講條件瞭。全國都要“解放”瞭,你劉邦打算怎麼賞賜吧?
使人言漢王曰:“齊僞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楚,不為假王以鎮之,其勢不定。原為假王便。”
坑死酈生,不仗義;脅迫封王,不忠誠。但,這些都是以劉邦為故事主角。而以韓信為故事主角,還能指望他做大漢忠臣嗎?
楚漢爭霸之後,劉邦汜水稱帝,到這個時候,你纔能說有大漢。之前呢?
亂世爭霸而強者定章程,中原逐鹿而高材疾足者得之。張耳都就封趙王瞭,韓信要個齊王,一點兒也不過分。
徵滅齊國之時,謀臣韓信與主公劉邦之間、豪傑韓信與組織劉邦集團之間,已經形成瞭巨大的利益接閤部。韓信的個人利益與組織的集體利益,嚴重的不一緻。
所以,這時候,一定是冷酷計算碾壓人情世故。而濰水之戰破龍且之後,韓信應該怎麼辦?
按照大利益行事,韓信應該誰也不幫,看著項羽和劉邦互相鬥。甚至,如果韓信能有後視之明,他應該盼著項羽乾廢劉邦,直接把劉邦集團趕迴關中。
項羽是要當霸王的,即諸侯之長。所以,項羽允許諸侯的存在。而劉邦是要當皇帝的。所以,秦始皇怎麼乾,劉邦就怎麼乾,他不允許諸侯的存在。
但是,韓信猶豫瞭。手握雄兵幾十萬,韓信竟多愁善感瞭。
對於項羽使者武涉的遊說,韓信的答復是:
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
對於謀臣蒯通的建議,韓信的答復是:
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聞之,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嚮利倍義乎!
受人一飯之恩、還以韆金之報,這就是韓信。他是一個好人。但,真實世界是殘酷的。好人,不是理性主導的,而是感性主導的。所以,韓信在最後的關頭,並沒有繼續按照大利益行事。
結果,也就可想而知瞭:狡兔死則走狗烹。因為劉邦這個獵人,一定是按照大利益行事的。
劉邦的情商跌破下綫,而他一直是冷酷計算。
彭城之戰後,魏王豹背漢投楚。安邑之戰後,魏王豹卻被劉邦抓瞭俘虜。對於劉邦來說,魏王豹是叛徒。對於叛徒,還客氣什麼,抽筋剝皮都不解恨。但是,劉邦並沒有,而是繼續讓魏王豹跟著自己乾,他把魏王豹招降瞭。
為什麼要招降魏王豹?劉邦集團隻有招降魏王豹,纔能把魏國納入麾下,然後拉著魏國一起對付項羽。
滅掉趙國之後,劉邦封張耳為趙王。為什麼是張耳?就是因為“嘗數從張耳遊”嗎?論關係親密度,蕭何、曹參、樊噲,哪一個比不上張耳?
因為張耳在趙國有根基。隻有張耳當瞭趙王,趙人纔能跟著劉邦集團一起對付項羽。張耳的威望,足以幫助劉邦平定趙國,把趙國從敵國變成友國。
劉邦能夠率先入關,酈食其功不可沒。不僅籌謀劃策必不可少,而且酈氏傢族是齣人齣錢幫助劉邦打天下的。而齊王田橫,在曆下之戰的時候,竟烹殺瞭酈食其這位股肱之臣。天下平定之後,劉邦應該怎麼辦?你烹瞭我的人,那我就烹瞭你。但是,也沒有。
高皇帝乃詔衛尉酈商曰:齊王田橫即至,人馬從者敢動搖者緻族夷!
田橫一旦投降,“大者王,小者乃侯耳”。同時,劉邦下特詔,告訴酈食其的弟弟衛尉酈商不許輕舉妄動,敢動田橫一根毫毛,我滅瞭你的族。劉邦的這股狠勁,從田橫一事,就能看齣來。
為什麼不替酈食其報仇?
劉邦不是不想為酈食其報仇,而是有著比報仇更大的利益。齊國隻是被韓信打下來瞭,但打下來之後呢?你怎麼統治齊國?要統治齊國,最高效率的方法就是收服田氏宗族,所以田橫就不能殺。
韓信這個多愁善感的好人,遭遇劉邦這個冷酷計算的狠人,然後,會是什麼結果?隻要劉邦掌握主動,韓信就不可能有翻身的機會。
垓下之戰後,劉邦以韓信熟悉楚地為由,徙封韓信為楚王。這就相當於去瞭韓信的兵權。因為齊國齊地的兵將,不可能跟著韓信跑到楚國殖民。韓信不可能帶走軍隊。
這還不算完,劉邦又來瞭一場僞遊雲夢,智擒瞭楚王韓信。實際上,哪有什麼智擒。大概率的情況是:劉邦帶著兵衝過去,把韓信給抓瞭,都用不著什麼智擒。
因為由齊王徙封楚王,韓信已經沒兵瞭。能智擒韓信,你劉邦怎麼不去智擒英布?英布有兵,跑到英布地盤就等同送死。
但是,還沒完。這時候,齣手的就不是劉邦瞭,而是比劉邦更狠的角色,呂後。鐵娘子直接把韓信滅瞭族,“遂夷信三族”。
為什麼不是劉邦親自動手?
不好意思瞭唄。韓信從楚王貶成淮陰侯,然後被劉邦看在眼皮底下,相當於囚禁在瞭長安城。這已經夠慘瞭。關鍵是人傢是為大漢朝打過仗、流過血、立過功的,你劉邦還怎麼好意思拿刀殺人。但,呂後好意思。而韓信的結果,隻能要多慘有多慘。
性格決定命運,這個斷語並不一定成立。但進化的法則是殘酷的。韓信的位置,處於風口浪尖;韓信的性格,卻無法適應。所以,就韓信來說,也隻能是性格決定命運瞭。他能控製自己的情緒、他能維持內心自洽,卻適應不瞭關係攻略的真正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