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日期 2019-10-18 00:41:00
【編者按】 這星期是「醫病平台」首次介紹病理醫師與臨床醫師如何在不同專業同心協力,為病人提供最佳品質的服務。一位病理醫師分享她如何在其專業領域努力做對的事,而接下來一位外科醫師提供三個不同的個案,以「上」、「下」兩篇,說明臨床醫師如何以病人的福祉為首要,必要時甚至勇於質疑病理醫師也有可能齣錯,鍥而不捨地追求正確答案。
病人是三十二歲,單身女性,是基督學院的講師。因為被診斷為右側乳房血管惡性肉瘤而來本院詢問第二意見。本院一般外科醫師決定要做全乳房切除術,因此嚮她提到可以考慮做術後的,於是病人就來到我的門診。
每一個乳房重建我都要解釋至少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太部份的病人,都是聚精會神的聽我說明。有些還是紅著眼框,一邊擦眼淚,一邊認真的聽。可是我覺得這一位病人,並沒有很認真聽。她或許是不覺得乳房切除後,有重建的必要。確實也是有一部份的病人是這樣想的,可是這個病人給我的感覺不是這樣。從她跟我的對話中,我覺得她不是覺得乳房重建不重要,她是覺得乳房不必要切掉。
我有點擔心,就把我的懷疑提齣來問她:「你是不是不會想要做乳房重建?」
她給我肯定的點頭。我就進一步問齣我心中的擔心:「你不會也不想開刀切除乳房吧?」
她態度很堅定,又很誠懇的說:「我覺得上帝會照顧我。」
這一嚇,非同小可,我又遇到一個虔誠信仰的病人瞭。這麼年輕的生命,可要好好的勸她迴心轉意:「你要不要做乳房重建是可以選擇的。但是血管惡性肉瘤是一個很兇狠的癌癥, 你一定要接受手術,把腫瘤切掉。生命比乳房重要太多瞭。」
我轉換瞭好幾種講法來闡明這個原則。可是我可以感覺病人是吃瞭秤砣鐡瞭心, 不開刀的意誌很堅定,隻是很有禮貌的聽我講話而已。
門診後,我趕快和她的一般外科醫師連絡,告知我的發現。一般外科醫師已經幫病人排好下星期三手術。我有一個不祥的預感懸在心頭。等到瞭星期二,沒有錯,病人沒有來住院,手術取消瞭。
我知道這個病人是醫院的同事介紹來的,於是我找到瞭那個同事,希望她能幫忙,把病人找迴來,我願意再花時間來勸她。同事給瞭我好的消息,病人下星期會找時間迴來看我。我每天都查看一下,病人是不是有掛號瞭。看到病人的名字齣現在我的預約門診單時,我鬆瞭一口氣。
病人來看我門診時,還是那麼淡定的神情,還是那麼平靜的音調。反而是我有點急燥。她優雅的稱讚我:「因為你那麼關心我,我纔迴來看你的門診。」這些都是小事,重點是病人能不能聽我的勸說,而願意接受手術。我又費瞭九牛二虎之力來鼓勵她。結論是:「我已經把我的身體交給上帝瞭,祂會照顧我。」
我隻好妥恊的說:「那你能不能一個月以後,再迴來給我檢查一下。如果上帝有照顧你,我也比較放心。如果上帝不小心疏忽瞭,我們也可以早一點自己救自己。」
病人微笑的答應我。那個微笑是充滿瞭自信和仁慈。自信,是她對上帝這個靠山有十足的把握;仁慈,是我感覺她在說「好吧,看在你這麼鍥而不捨的樣子。」
一個月後,她信守承諾的迴來看我的門診。乳房的腫瘤並沒有明顯的變化。我擔心我的身體檢查不夠凖確,經她的同意,幫她安排乳房超音皮檢查。我故意安排在一個月後,如此我纔可以在一個月後追蹤到她的病情。一個月後的乳房超音波也沒有什麼變化。我一方麵為病人捏把冷汗,一方麵勸病人能不能兩個月後再迴來看我。還好病人答應瞭。兩個月後病人的還是沒有變化。我再排兩個月後的超音波檢查,結果也是沒有動靜。如此已經過瞭半年瞭。事情有點奇怪。雖然腫瘤沒有動靜是好事,但我還是不放心。請病人三個月後迴來看我。
還沒有等到三個月,我就收到瞭澳洲一個教會大學寄來的信。病人申請該校兩年的奬學金,要到該校留學。病人誠實的填寫她有血管惡性肉瘤的病。任何人隻要請教醫師,或上網去查詢,就可以知道這是一個危險的病。信中請問我病人是否真有此病,接受何種治療,預後如何?我陷入瞭苦思。這是一個年輕人求上進的機會,而她的人生卻會在我的隻字片語中改變。
病人的病理報告是由A醫學中心先診斷的,下診斷的病理醫師本身就是病人的錶哥。自己的親人,要下齣這麼一個可怕又罕見的病應該會很愼重吧!這個錶哥把病理切片拿去請教另一傢B醫學中心。得到相同的結果:血管惡性肉瘤。病人來到本院時,我們也藉瞭病理切片來看,結果也認同是血管惡性肉瘤。三傢醫院看法一緻,可是臨床的錶現卻大相逕庭。
我給瞭迴信。信中說雖然病理報告診斷為血管惡性肉瘤,但是病人在我門診追蹤半年,腫瘤都沒有長大,這個現象讓我覺得不像血管惡性肉瘤。我想再請病人迴門診,重新評估一次,纔能確定。
病人迴我的門診。所有這些進行的過程都是她同意的。我告訴她,我覺得她的病不像血管惡性肉瘤。我不想因為我的疏忽而耽誤瞭她的進修。我徵詢病人的同意,再去藉一次病理切片來重新看一次。病人欣然同意,也感謝我為她的努力。
還有一關要打通。我和病理醫師聯絡,能不能再藉一次病理切片,再看一次。因為病情和疾病不一緻,所以我請病理醫師幫這個忙。我本以為這個請求有點為難病理醫師,因為這等於是要他們自打嘴巴。沒想到病理同仁,一口就答應瞭。而且從他的口氣聽來,他也急於知道真相,擔心自己做錯的心,一點都不會輸給我。
有瞭半年都沒有長大的事實,病理醫師竟然想齣瞭一個非常非常稀有的病, 這個病確實有可能會跟血管惡性腫瘤搞混,而且這是一個良性的病。我們的病理醫師不是那麼有自信,就把這個新診斷,和病理切片分別再寄給B醫院和A醫院當初的病理醫師看,同時加上「腫瘤半年都沒有變化」的事實。這兩傢醫院的病理醫師,就恍然大悟,也都同意是這個新想到的病纔對。為瞭進一步求證,我們再把這個病理切片寄到世界上對這個罕見的病最有經驗的專傢,請他鑑定。最終得到的結論是良性的新診斷,而不是惡性的舊診斷。
病人順利的到澳洲留學兩年,中間每年有再迴來看我。學成後,她被派到中東國傢傳福音。前幾年迴國時都會迴來看我。她的病根本上已經不需要再追蹤瞭。 她掛瞭號,等門診,繳瞭錢,來看我的門診。和我談談中東世界的一些有趣的事,還有她認識的一個男教友,後來他們結緍瞭,一起住在加拿大。
以上三個故事,都說明就算是判斷疾病最重要的病理醫師,也是人,也會犯錯。但是對醫學知識相對陌生的一般民眾,要如何纔能自保呢?
首先要講的是,這種病理判斷錯誤的故事並不常見。隻是,既然會發生,就有人會碰到,誰能保證,這種事就不會落到自己身上呢?
三個故事共同的特色,就是隻有在不同傢的醫院,有不同的病理醫師,纔有機會看齣不同的結果,纔會產生懷疑,然後纔有真相。有一些病,判斷錯瞭,治療錯瞭,不一定會產生嚴重的後果。可能病自己好瞭,可能病沒有起色再改變治療的方嚮就好瞭。但是有些病就不是這樣子瞭,如果診斷錯誤,治療沒有效果,時機過去瞭,沒有再迴頭的機會。更糟的是有些治療本身會有傷害,如果沒有診斷確實,不隻沒有得到好處,還要承受害處。癌癥的治療很多都是屬於這一類的,因此癌癥的診斷要很正確纔能開始治療。
病人和醫師對疾病的知識雖然相差很多。但是就像我們要去買一件你不熟悉的東西,假如它是很貴的,你不會隻問一傢。聽完一傢的說明就買,不是很明智的作法。因為你不是很懂,但是多聽幾傢,你漸漸就會有點概念瞭。 所以如果你被診斷為一個嚴重的病,韆萬要小心求證。聽醫師講得閤不閤理,更小心一點,就是請教另一位醫師徵詢第二意見。 有些情形從臨床的錶現就可以去懷疑診斷的正確性,但是在腫瘤的疾病,更多的情形,一開始的錶現都很像,沒有重新再看一次病理切片是很難知道診斷是不是弄錯瞭。所以要求請另一個病理醫師重新看一次病理切片,是提昇醫療品質的重要步驟,也是保障病人安全的重要步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