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日期 3/7/2022, 7:40:27 AM
在老子的《道德經》中有一句“輕諾必寡信”,認為輕易承諾的人是沒有誠信的人,將“輕諾”和“寡信”當做一對不可分割的雙胞胎,不但輕諾必寡信,而且寡信也必輕諾。
以現在的詞語說,輕諾就是忽悠,忽悠之人不可交,這是普通人都知道的常識。
西漢的漢景帝對自己的親弟弟玩瞭一個承諾又不兌現的事,最終的結果,漢景帝沒有受到任何懲治和損失,也沒有見他有任何的後悔和內疚,反而是他的親弟弟為此過早地送瞭命。
誠信對君主來說,不僅僅是一個無形資産,更是為政的衡量標誌。對君主來說,他的話就是政令,政令就必須具有權威和公信力。自古雄纔大略的君主們無一不在意自己的誠信,這方麵的案例也不少。
戰國第一霸主魏文侯本來約好上山打獵,結果突然來瞭大風雪,為瞭對自己的誠信有交待,他親自上山告訴守山的小吏取消打獵。唐太宗放監獄裏的死刑犯們迴傢,之後等著他們迴來,結果到瞭約定期限犯人們竟然全部返迴,這不是犯人們的誠信,而是唐太宗的誠信,有這樣的誠信也纔有貞觀之治。
漢景帝平瞭七國之亂,他的無為而治帶來瞭經濟增長,他和他的父親漢文帝開創的文景之治,奠定瞭漢武帝盛世的基礎。曆史對漢景帝的評價頗高,他是一個英明的皇帝,是有黃老智慧的人,他對漢朝走嚮盛世起瞭承上啓下的作用。因此我們可以相信,漢景帝非常清楚自己正在做和要做的事。
漢景帝主動說要傳位給弟弟,結果卻傳位給瞭兒子,似乎有悖明君所為,至少暴露齣瞭人品問題。可是除此之外,漢景帝似乎並沒有暴露齣其他有損人品的事,以此說明漢景帝的人品似乎證據不足。那麼漢景帝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
一、漢景帝主動提齣傳位給弟弟的來龍去脈
漢景帝前元三年十月,即公元前154年,趁著各諸侯王都來朝請的機會,漢景帝與親弟弟梁孝王劉武在宮內搞瞭一個私傢宴會,喝酒正酣時,漢景帝當著周圍眾人的麵,對梁孝王非常嚴肅認真地說:“我死之後就把皇位傳給你。”梁孝王非常高興,錶麵上還是“辭謝”,也就是客氣地推辭並錶示感謝。漢景帝和梁孝王的母親竇太後更是高興。
漢景帝說的這番話有四個看點:
1、漢景帝說這番話時,雖然已經有瞭庶子,卻還沒有立太子,因此太子位是空缺的;
2、《史記》記載漢景帝對梁孝王的說話,是“從容言”,意思非常鄭重其事;
3、一旁的竇太後沒有錶現齣驚愕,而是很高興;
4、竇太後的從侄竇嬰立刻端上酒錶示反對:“高祖定的規矩是父傳子,怎麼能傳給梁王呢?”
從以上四個看點來推測,漢景帝當時的說話,讓在座的所有人都當瞭真,更讓竇嬰著瞭急,所以確定無疑的是,沒有人把漢景帝的話當幽默。
而竇嬰所說的“父傳子”和“兄傳弟”從本質上說並沒有嚴格的界限,父親傳位給老二老三,和哥哥傳位給老二老三沒有根本的區彆。何況此時竇嬰所說的規矩已經被漢景帝的父親漢文帝打破。漢文帝劉恒排行老四,也並不影響他做皇帝。
以後的各朝代,兄終弟及的事情層齣不窮,典型的就是宋太祖趙匡胤死後傳位給瞭弟弟趙光義,雖然坊間流傳斧聲燭影,但我相信趙匡胤的傳位;另外,還有南北朝時期北周皇帝宇文毓臨死前傳位給弟弟宇文邕;唐朝的唐武宗李炎、唐昭宗李曄等,都是以弟弟身份做瞭皇帝;晉朝時,在司馬炎和司馬攸兄弟之間,以及晉惠帝和叔叔司馬攸之間,因為太子之位的歸屬,還發生瞭許多周摺。
因此,中國古時候在繼承人的問題上並沒有規定的模式,一切都有變通,而變通是中國人的特長。
迴到漢景帝和梁孝王這裏,其他人是否把漢景帝的說法當真倒還無所謂,關鍵是竇太後當瞭真,而且她一直記著這件事。結果,一年以後,令大傢都沒想到的是漢景帝立瞭自己的大兒子劉榮做瞭太子。
二、漢景帝和梁孝王的約定到底有什麼目的?
漢景帝立自己的大兒子做太子,卻對自己的弟弟劉武沒有交待,好像沒有發生過。梁孝王劉武也沒有動靜,但是他一定很生氣,因為是個人都能想到,這麼大個事,說瞭傳位給我,結果是忽悠我。這段時間他們兩人的關係非常微妙。
三年多以後,漢景帝突然廢瞭太子劉榮,這就吊起瞭他們的母親竇太後的胃口。竇太後想,既然你漢景帝在宴會上已經鄭重其事說瞭要傳位梁孝王,事後又沒有一個交待,那我就幫你們做交待。
竇太後正式嚮漢景帝提齣立梁孝王為嗣,她說:
吾聞殷道親親,周道尊尊,其義一也。安車大駕,用梁孝王為寄。
對竇太後這一說,漢景帝完全可以公開錶明自己的想法,可是他沒有反對也沒有贊成,而是不可置否。
竇太後是雙管齊下,她勸漢景帝要立梁孝王為嗣,並不是隻悄悄對漢景帝說,如果隻對漢景帝說,漢景帝又錶示不同意,事情就到此為止瞭。可是,竇太後在做漢景帝的工作時,還對梁孝王說瞭這個事,並讓梁孝王來到瞭京城。說明這時竇太後對傳位梁孝王的事有很大把握。
本來梁孝王已經不抱希望,估計也已經認瞭命,結果被竇太後把胃口吊起來瞭。
人是靠希望活著的。在普通人眼中,梁孝王雖然也活得很好,特彆是因為平定七國之亂的功勞,獲得瞭豐厚的賞賜,有瞭廣大的地盤而且都是富饒之地,可是相比做皇帝來說,這都算不瞭什麼,現在有瞭做皇帝的希望,當然要大力地爭取一下。
漢景帝在竇太後這裏不置可否,可是他是有主張的,因為他一迴去就找瞭袁盎等幾個親信大臣們商量。袁盎等人在漢景帝麵前,自然都錶現齣義憤填膺,堅決反對。
因此,漢景帝在竇太後麵前不置可否,很明顯是不想承擔輕諾寡信的後果。再聯想到晁錯的被殺,可以看齣漢景帝並不是一個有擔當的人。
其實在這個時候,一切都明瞭瞭,漢景帝自始至終都沒有要傳位給弟弟梁孝王劉武的意思,他當初對劉武說的話,是要利用人性的弱點對劉武作無效約定。
人類的進步,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人有欲望,欲望是人的基本人性,正麵的意義是希望,人為瞭希望而拼搏,反麵的意義貪欲,人為瞭貪欲也要拼搏。希望和貪欲的區彆,相信各位朋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三、對這場無效約定,誰來承擔後果?
作為漢景帝弟弟的劉武,本來對皇帝之位沒有抱任何希望,他就安心做梁王,管好封地梁國就行瞭,可是漢景帝突然給瞭他這個希望。無論劉武的希望是否現實,我們不能以旁觀者清的姿態,要求作為皇帝親弟弟的劉武保持清醒,不要相信哥哥的鬼話。漢景帝鄭重其事的傳位承諾,確實突然增添瞭劉武做皇帝的希望。
希望的誘惑確實很強大。
漢景帝給瞭弟弟劉武做皇帝的希望。為瞭這個希望劉武要全力以赴,在兩個月後的七國之亂中,他以一國之力死死地抵禦住瞭七國中最強大的吳楚聯軍的進攻,而且整整堅持瞭三個月,相信劉武在這場戰爭中抱定瞭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因為這已經不是為瞭他哥哥漢景帝打仗,而是為自己,為自己的國傢,一旦被吳楚聯軍打進瞭長安,他的希望也將破滅。
漢景帝用承諾劉武做皇帝的希望,換取瞭劉武對吳楚聯軍的抵抗,這纔是漢景帝的真實目的。而隨著七國之亂被平息,漢景帝就想來個冷處理,他一聲不吭,對劉武的約定來瞭個自然作廢。
漢景帝的冷處理確實達到瞭效果,特彆是他立瞭自己的兒子為太子後,梁孝王明白自己吃瞭個啞巴虧,好在他的封國得到擴大,土地也很肥沃,而且儀仗各方麵的待遇也很高,這段時間也沒有人再提起傳位的事。
可是,當漢景帝廢瞭太子劉榮後,中間又有近五個月沒有太子,在這個空檔期,當年漢景帝對梁孝王的這個約定又被竇太後提齣來瞭。麵對竇太後開門見山地點齣主題,漢景帝在心裏拒絕,可是嘴上不吐一字,而是拉瞭袁盎等一幫朝臣們齣來唱黑臉。缺乏擔當的漢景帝要讓自己的母親知道,我是要兌現承諾,可是我的臣子們不乾。
於是,袁盎和一幫朝臣們假模假樣地對漢景帝和竇太後同時進行瞭勸諫,說瞭一番立弟為嗣有害的道理,終於又將竇太後說服瞭。竇太後隻得讓本來已經進京的梁孝王迴自己的封國。
梁孝王經過這一連串的摺騰,可想而知內心的起伏有多大,他經曆瞭兩次從地上飛到天上的希望,又經曆瞭兩次從天上掉到地下的失望,而且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飛得越高摔得越慘,如果不是梁孝王的心髒功能還算強,說不定就會得心髒病。
人很難承受希望破滅帶來的失望。
這一來二去,梁孝王認為是袁盎等人在搗鬼,他把氣撒在瞭袁盎等人身上,於是派刺客進京把反對立他為嗣的袁盎和一乾朝臣總共十餘人刺殺。
梁孝王這一行動的結果,宣布瞭和漢景帝關係的破裂,雖然本人沒有受到處罰,卻因為被疏遠而整日惴惴不安,最終鬱鬱而終。
對梁孝王的處理,漢景帝還是溫柔型,他沒有訓斥,沒有懲罰,而是疏遠和冷暴力。
四、對無效的約定,如何反製?
漢景帝和梁孝王兩兄弟的結果當然讓人唏噓,起因就是漢景帝對自己的弟弟玩瞭一個根本無效的約定,梁孝王對這個無效約定卻一度當真,最終害得自己嘗瞭惡果。
其實,如果梁孝王和竇太後稍微明白一些曆史,就知道該如何對待這樣的口頭承諾。
當年在趙國做人質的異人能迴來做秦王,是因為華陽夫人對當時還是太子的安國君有約定,為瞭這個約定不是無效約定,兩人把約定刻在瞭玉符上,以法律文字形式確定下來。嬴政能迴到秦國做秦王,又是因為呂不韋以法律文字的形式讓異人確立瞭嬴政為繼承人。
而漢景帝這樣的口頭承諾,是以人性的弱點為武器開齣的空頭支票。漢景帝的目的,是驅使梁孝王為自己單方麵的做事。
類似漢景帝這樣以人性弱點為武器的無效約定,一直周而復始發生著,現實中比比皆是。
在企業招聘中,我們常常看到高薪聘請,動輒百萬年薪的誘惑。其實90%的企業都是虛假承諾,當雇員們進瞭公司之後纔發現,每月拿到手上的薪資不到承諾的零頭,其餘的要麼說以奬金或者績效形式等等在年終兌現,要麼以虛假的股份兌現,到瞭年終七扣八扣已經所剩無幾。上瞭當的雇員們迴頭想想,這一年在希望之下的辛苦付齣,以996的強度工作,最終得到的是大打瞭摺扣的迴報,接下來怎麼辦?是繼續跳槽嗎?頻繁跳槽是職場的忌諱,還是無奈地繼續待著吧。
這就是很多企業利用人性弱點做齣的,卻屢試不爽的無效約定。
無效約定大行其道的條件,根本原因是因為契約精神的缺失。因為強勢的一方不用承擔後果,漢景帝對梁孝王的無效約定,漢景帝是始作俑者,可是承擔後果的是袁盎等一班大臣,還有弱勢的梁孝王。
既然無效約定是利用人性的弱點製定的,因此要想避免掉進無效約定的陷阱,就要以人性之道保護自己。
作為兄弟的梁孝王,在接受漢景帝的約定時,應該問個為什麼,漢景帝為什麼不傳位給自己的兒子,而要傳位給自己這個兄弟?這麼做對漢景帝有什麼好處?這樣以人性之道反推,就明白瞭漢景帝的話根本靠不住。
當然,要想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還需要一個法律的環境。朋友們怎麼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