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日期 3/7/2022, 7:32:53 AM
1948年11月22日黃昏時分,在碾莊地區頑抗的蔣軍第七兵團已經基本覆滅,兵團司令黃百韜在第64軍軍長劉鎮湘、第25軍副軍長楊廷宴的拉扯下,從最後的據點小費莊嚮西突圍。路上遭遇我華野第八縱隊的追殲,這支小部隊迅速潰散,中將軍長劉鎮湘被俘,楊廷宴扶著黃百韜逃進一片蘆葦灘,黃百韜在這裏哀鳴完“三不解”之後舉槍自殺,腿部負傷的楊廷宴阻止不及,坐在旁邊哭瞭起來。
楊廷宴原來是整編第25師之整編第108旅的少將旅長,1948年整25師恢復番號為第25軍時,被擢升為副軍長,是跟隨黃百韜多年的心腹。《華東解放戰爭》記載,黃百韜和楊廷宴齣逃時已經換上瞭士兵軍服,所以當楊廷宴的哭聲引來瞭一名解放軍戰士時,並沒有立即被抓捕,這個戰士問他們是什麼人,楊廷宴說自己是個“夥夫頭”,死的是自己的親哥哥,小戰士很熱心,還幫助楊廷宴把黃百韜的屍體掩埋瞭起來。
等到這個小戰士走遠後,楊廷宴用一張煙盒紙記下瞭大概的方位和地點,又把黃百韜死前拿給他的一個“來賓證”裝迴屍體的上裝口袋,以便將來確認身份。據說這個銅製的牌牌是老蔣特發給兵團司令以上重要將領的特彆通行證,可以在南京隨時進齣“總統官邸”,銅牌的正麵是“來賓證”字樣背麵是序號,黃百韜的是第17號,算是比較靠前的瞭。
(一)孟良崮戰役之後差點被軍法處置。
關於黃百韜是自殺還是被流彈斃殺,始終沒有定論,總而言之,這個雜牌齣身的蔣軍悍將反正是死瞭,其實在三年解放戰爭中,黃百韜之前已經有瞭兩次死裏逃生的經曆,而這一迴終究是躲不過去瞭。第一次差點掉瞭腦袋,是在1947年5月孟良崮戰役結束以後,由於蔣軍“五大主力”之首整編第74被全殲、張靈甫斃命,釀成黃埔係大嘩,老蔣也是怒不可遏,下令將救援不力的整83師師長李天霞送交軍事法庭。
李天霞那是有名的滑頭將領,不僅是黃埔嫡係,而且有靠山有銀子,他先使齣幾十根金條分送要員,然後在會審時抓住一條要害理由,拼命開脫自己的責任。這個理由就是,在湯恩伯第一兵團的八個整編師中,又被細分為三個縱隊,其中整74師和整83師為第一縱隊,張靈甫也要接受資曆較老的李天霞指揮。但是在原74軍的係統內,張李不閤人盡皆知,所以在張靈甫的一再要求下,期間整74師又跟整25師劃入一個縱隊,縱隊指揮官由黃百韜兼任。
所以李天霞的辯詞是:“整編74師原來劃歸我指揮不假,但不知道為什麼張靈甫中途歸黃百韜指揮,孟良崮之戰整25師就在整74師身邊,黃百韜卻始終不離濛陰道,事情就壞在他的身上”!在錢大均、俞濟時等人的推波助瀾之下,原本的會審李天霞之舉突然變瞭風嚮,軍事法庭開始追究黃百韜的責任瞭,直接把這個非黃埔嫡係的老廣嚇得半死,慌忙嚮老長官顧祝同求救。
陸軍總司令顧祝同原是抗戰時期的第三戰區司令長官,而黃百韜曾任他的參謀長,正是在顧祝同的提攜下,黃百韜纔有機會成為野戰部隊的軍事主官。對於老部下的求救,顧祝同還是幫瞭忙的,他不僅跟參與審理的幾位法官打瞭招呼,還親授黃百韜一計:歸咎死者,迴護活人,錶功湯司令。
黃百韜依計而行,會場發言時痛斥張靈甫不聽指揮、破壞湯恩伯的整體部署,以及自己的部隊為救援整74師傷亡13000餘人雲雲。湯恩伯聽完既滿意又不好意思,明明是魯南大敗,經黃百韜這麼一說自己快成為“功臣”瞭,也決定拉黃百韜一把,遂上達層峰:“看不齣來,黃百韜為人還很厚道,張靈甫不聽勸阻的事,他過去一直沒有講,援救張靈甫的經過也不為人知,以緻引起誤會,送他上法庭倒有點冤枉瞭”。
經過這一番騷操作下來,黃百韜奇跡般死裏逃生,僅受到“撤職留任”這樣輕描淡寫的處分。
(二)豫東戰役第三階段差點被華野圍殲。
劫後餘生的黃百韜非但沒有認識到蔣軍內部的腐敗,反而感激涕零從此作戰極為賣力,給華東野戰軍和中原野戰軍都造成瞭相當大的麻煩,整25師先後調往膠東、蘇北和大彆山等地區,擔任蔣軍進攻的主力。膠東戰役中,整25師十天內連陷數城,直撲膠東解放區的中心城市萊陽,迫使山東我軍退齣瞭根據地,在1948年1月的李杜店遭遇戰中,楊廷宴的整108旅跟中野三縱9旅捉對廝殺,居然不落下風。
尤其是1947年7月的南麻戰役中,為瞭救援被粟裕包圍的整編第11師,老蔣下達瞭史上最嚴厲的命令:整編第11師如像整編74師一般被華野消滅,將對各師主官按連坐法嚴懲不貸。因此在三個整編師的援軍中,屬黃百韜的整25師最為賣力(還包括整編第64師),由於華野戰役阻援兵力不足,最終隻能撤齣戰鬥,華野2縱、7縱此戰傷亡非常嚴重,不得不撤往膠東休整,而黃百韜和他的部隊,也成為粟裕將軍眼中的勁敵。
1948年7月初,豫東戰役第二階段大戰正酣,華野西兵團在消滅瞭區壽年兵團的整編第75師後,正調整部署準備再殲整編第72師,此時黃百韜奉命以本師、第三快速縱隊和第2交警總隊等部組成一個臨時兵團,從山東兗州快速車運河南商丘,突然齣現在豫東戰場上。這股意外來援之敵,頓使戰場形勢變得緊張起來,正在圍殲整72師的華野1縱陷入腹背受敵的境況,遂使豫東戰役第二階段的睢杞戰役未競全功,整72師也逃脫瞭覆滅的命運。
粟裕縱觀全局,認為黃百韜兵團威脅甚大,因為它堵住瞭華野主力撤齣戰場的通道,遂調兵遣將決心趁黃兵團立足未穩堅決吃掉之,華野三大王牌第1、第4和第6縱隊和兩廣縱隊迅速移兵,完成瞭對帝丘店地區黃百韜兵團的戰役閤圍。許多軍史愛好者對戰役第三階段頗多微詞,認為西兵團傷亡較大且嚴重疲勞,不應該再主動尋殲黃百韜,其實不然,情況遠比我們想像得要復雜得多,粟裕將軍的冷靜和果斷確實非常人能及。
因為黃兵團有半機械化的運兵能力和未經大戰消耗的精銳戰力,而華野西兵團如果嚮東撤齣戰鬥的話,徒步行軍其路程又比黃兵團遠一倍,且幾番惡戰部隊已極為疲憊,如果不滅瞭黃兵團尾擊的決心,華野將難以脫離戰場,即使脫離瞭戰場也難以尋到休整的地域和時間。粟裕對黃兵團實施堅決圍攻,正是要徹底震懾敵人的圍追之心,果然,黃百韜所部被打得魂飛魄散,黃本人甚至寫好瞭遺書,也曾睏獸猶鬥親率坦剋實施反衝鋒。
就在黃百韜兵團隻剩半口氣的7月6日,敵增援的邱清泉整編第五軍繞道抵達戰場,鬍璉的整編第十八軍也突破中野的阻擊綫進至太康,形勢對華野嚴重不利,為避免全軍陷於被動,粟裕下令撤齣戰鬥。黃百韜再一次死裏逃生,當然,黃兵團也確實被打怕瞭,麵對華野有序撤齣戰場,竟不敢尾隨一步。
豫東戰後黃百韜因獲“青天白日勛章”,並且正式齣任新組建的第七兵團司令官,下轄第25軍(整25師恢復)、第63軍(整63師恢復)和第64軍(整64師恢復),還換裝瞭一批美械,氣焰一時很是囂張。
(三)淮海戰役終於兵敗身亡拋屍荒野。
碾莊之戰,華野曆經血戰終於全殲瞭這股最凶惡的敵人,不過由於戰場比較混亂,未及認真搜索黃百韜的下落。楊廷宴草草埋葬瞭黃百韜的屍體後,一瘸一拐打算逃往蚌埠,結果沒走齣多遠就被負責打掃戰場的我軍部隊捉住。要說這楊廷宴也是個戲精,當場對我軍乾部開始扯謊:“我是剛被抓來半年的新兵,剛學會稍息立正,連槍還不會打。我傢人多,全靠我一人賺錢糊口,我上有80歲老母,下有3歲娃娃,現在我的腿又負傷走不動瞭,請你們開開恩,放我迴傢種地去吧”。
我軍乾部看楊廷宴的年齡根本不像個大頭兵,所以沒理睬他的鬼話,仍然命令將其押送到一個集中俘虜的大村子裏,楊廷宴從其他俘虜嘴裏得知,解放軍對傷兵的政策比較寬鬆,隻要願意迴傢一般都會釋放。於是楊廷宴尋到一個年輕的華野乾部,又把之前的鬼話編瞭一番,年輕乾部缺乏經驗又架不住他的糾纏,就批條子釋放瞭這個隱藏瞭身份的副軍長,楊廷宴由此一路裝可憐,終於輾轉逃迴南京。
楊廷宴最先晉見的是老長官顧祝同,匯報瞭黃兵團被殲和黃百韜身死的經過,顧祝同一陣唏噓,隨後轉告瞭老蔣。與此同時,楊廷宴還來到黃百韜在南京的傢中,把事情的前前後後告訴瞭黃妻柳碧雲,後者嚎啕大哭一陣之後,苦苦央求楊廷宴和黃百韜的副官李文正,請他們倆無論如何要把黃的屍體運迴南京,佼幸逃脫的楊廷宴哪敢迴去?隻說能夠提供地點,而運迴屍體的事情,則隻能由李文正來乾。
副官李文正硬著頭皮答應瞭下來,並且求助於黃百韜早年的朋友張進葉,因為後者原籍徐州,對當地較為熟悉,兩個人喬裝打扮一番,帶著一筆錢從南京潛入已經解放瞭的徐州。在這裏,李文正、張進葉又按照楊廷宴的指引,尋到瞭楊的把兄弟陳明遠,然後陳明遠齣麵以每人每天一塊大洋的價錢,雇瞭兩個有些氣力的農民,齣發前往徐州以東的碾莊圩附近尋屍。
李文整和張進葉的“偷屍行動”還是準備得比較周全的,臨行前花50塊大洋買瞭口上好的棺材,還弄瞭一輛淮北地區常用的獨輪車。
(四)棺木過河還被擺渡艄公敲瞭竹杠。
根據楊廷宴的那張煙盒紙“按圖索驥”,還真就很快尋到瞭黃百韜的埋屍之處,幾個人一頓忙活把黃的屍體挖齣來以後,又驗證瞭一下上衣口袋裏麵的來賓證,這纔裝好獨輪車匆忙嚮南趕路。三天以後,一行五人來到瞭五河縣的一條大河邊,這裏是兩軍臨時對峙地區,河的南岸縣城裏駐紮著蔣軍一個團,河的北岸則駐有我地方部隊的一個營,雙方隔河相望劍拔弩張。
李文正齣麵跟我軍哨兵交涉,說死者是自己的一個親戚,兩年前參加瞭華野的部隊,這次犧牲在碾莊戰場上,他媽媽非要見兒子最後一麵纔能安葬,而老傢就在五河縣郊。地方部隊的戰士也算認真,堅持要開棺檢查,結果一開棺就是刺鼻的臭味,而且屍體已經麵目全非,也就沒再難為李文正等人,揮手同意放行。
李文正等人暗自竊喜,以為終於可以安全迴到國統區瞭,豈料擺渡的艄公卻是個人精,一眼看齣李文正絕對是個軍人並且還是個軍官,那麼棺材裏躺著的不會小於團長,遂大敲竹杠:“我這個船從來不裝運有死人的棺材,碰上這事是會倒大黴的,你們還是另想辦法過河吧”,李文正深恐事情敗露,二話不說立馬塞上50大洋和兩條香煙,艄公這纔同意棺木上船。
結果裝好瞭船以後,艄公仍然沒有開船的意思,李文正怕拖下去引起我軍的懷疑,遂再次承諾,隻要安全渡到對岸,加送50塊大洋和十條香煙,艄公眼睛樂得剩下一條縫,慶幸自己釣著瞭一條大魚,立馬開船。船抵南岸之後,李文正一邊指揮幾個人搬運棺材,一邊笑著對艄公說,跟他去蔣軍的團部領取大洋和香煙,傻呼呼的艄公還真就跟著去瞭,到瞭駐軍團部,李文正齣示瞭貼身藏好的證件,然後跟團長一頓嘀嘀咕咕。
不多會衝齣來一群兵,把艄公揍得躺在地上動彈不得,還把李文正原來給的大洋和香煙搶瞭迴來,可憐這個艄公敲竹杠不成,差點把命給搭上。
(五)南京政府“公祭”黃百韜的鬧劇上演。
到瞭國統區後,李文正等人的行事就方便多瞭,未幾趕到蚌埠,在這裏便開始耀武揚威,一整車箱的傷兵被趕下列車,然後裝上瞭棺木,再乘火車到達長江以北的浦口,1949年1月17日,黃百韜的屍體被運至南京,停放在自下路殯儀館。為瞭給殘餘的蔣軍官兵打氣,南京“國防部”奉令一頓忙活,《中央日報》也於1月20日刊登瞭《首都各界追悼黃故司令官百韜將軍公告》,宣布將於1月21至23日在殯儀館公祭三天。
1949年1月21日當天,“參謀次長”林蔚代錶老蔣主持公祭,追晉黃百韜為陸軍二級上將,隨後將黃百韜的遺體葬於南京太平門外曹古山。而就在十天之前,波瀾壯闊的淮海戰役已經完全落下帷幕,曾經部署解救黃百韜兵團的杜聿明被俘、第二兵團司令邱清泉戰場斃命、第十三兵團司令李彌戰場失蹤,隨著老蔣的黯然下野,類似的公祭也懶得搞瞭,從此以後,兵團司令死傷俘也都不是什麼新鮮事瞭。
(六)黃百韜不過是個可悲的犧牲品。
黃百韜本是北洋軍閥部隊直魯聯軍的一個團長,也不是黃埔或者保定齣身,投蔣之後能夠一路晉升為旅長、師長、軍長和兵團司令,期間還被保送到陸軍大學鍍金,確實是蔣軍將領中的另類。而且此人也沒有什麼不良嗜好,跟蔣軍許多高級將領的驕奢淫逸格格不入,比如1948年鞦淮海大戰之前,徐州“剿總”召開軍事會議,會後聚餐又舉辦舞會,唯獨黃百韜拒絕參加,返迴駐地後對親信說:“此時此地,還歡樂得下去嗎”?
許多曆史愛好者於是對黃百韜的評價有失準確,認為其是個嚴於律己還挺能打的軍人,言辭中多有褒意,這就不夠客觀瞭。雜牌齣身的黃百韜其實非常狡猾,能夠從軍閥部隊混到所謂的中央軍高級將領,他有自己的決竅,一是死忠二是玩命,所謂死忠,就是搭上顧祝同這條綫以後牢牢抓住,進而對老蔣也是多錶忠心,纔能夠在派係林立的軍界中生存下來,否則孟良崮戰役後早就失去兵權瞭。
至於“玩命”也是無奈的選擇,既然並非黃埔齣身也沒有什麼過硬的背景,那就得憑藉“效犬馬之勞”成為上位的階梯,從皖南事變的幕後元凶到解放戰爭中的死硬分子,他所做的一切並沒有什麼政治信仰和民族大義,完全就是為瞭自己的個人前程:不玩命,老蔣根本注意不到他,不玩命,早晚成為彆人的替罪羊,不玩命,就當不上兵團司令讓全傢享受榮華富貴,翻遍抗日戰爭的曆史,黃百韜有什麼拿得齣手的戰績嗎?
所以他不過是個犧牲品,或者說是蔣傢王朝的殉葬品,無非是個人不那麼靡爛罷瞭。